在異鄉,用古箏為別人也為自己找到一個位置—王艷的琴聲與人生

在臺北幾家醫院的大廳,偶爾會出現一種不屬於機器與腳步聲的節奏,古箏的音色順著冷白燈光與消毒水味緩緩流動,讓候診區短暫安靜下來。
坐在箏前的是王艷——出生河南鄉間、來臺二十多年的新住民。她不是明星演奏家,卻是許多人生命裡,默默出現的一段配樂:新住民姊妹、壓力過大的孩子、醫院裡焦慮的家屬,都曾被她的琴聲陪過一段路。
🎼從河南鄉間,到臺北琴房
王艷出生在河南一個較偏鄉的地方,家裡做小生意、生活務實,對「讀書以外的路」始終戒慎。她第一次遇見古箏,是國小三年級,附近補習班招收樂器學生,她自己跑去報名——那是一種直覺的喜歡。
家人卻不理解:「學這個未來怎麼生活?要去哪裡表演?」在那個年代、那樣的環境裡,音樂被視為不穩定甚至「不務正業」。
她只好在課後偷空練琴,跟著會彈的同學,一首一首把曲子「彈完就好」,不懂手型、不懂姿勢,只知道自己捨不得放棄。
「那時候只是把曲子彈完而已,沒有什麼手型,也沒有系統。」她回憶。
這樣半偷偷、半倔強的學琴維持了幾年,母親始終反對,「學這個沒辦法生活」,在一次次勸阻之後,她被迫停下來,古箏暫時離開了她的人生。
來到臺灣後,她才重新開始正式學琴,把兒時錯誤的肌肉記憶一個一個改掉,從坐姿、手型練起。那一次,她不再只是「喜歡」,而是把古箏當成可以承擔責任的專業。

🎵從家鄉走來,在臺灣落地的聲音
幾年之後,她和幾位同樣熱愛古箏的朋友,一起組成一個民間團體。成員多是新住民與臺灣人,三個核心成員除了王艷還有來自湖北的黃韜老師及湖南山水老師。
「一開始大家只是一起排練,沒有名字。」
但每次接到演出邀約,主辦單位總要問:「你們是哪個團體?」
於是,她們決定給自己一個名稱——「鄉韻」。
「家鄉的『鄉』,韻味的『韻』。」
對這群離鄉多年的人來說,這不只是團名,而是一種承認:我們從不同地方來到這,用古箏把各自的鄉音,留在臺灣。
「鄉韻古箏」沒有華麗的教室,練習空間多半靠朋友無償提供。
固定每週三早上,在臺北忠孝新生一帶排練,其他時間則分散在新北、基隆、內湖等場地。
成員大多有自己的工作,真正能固定出席的,大約五、六人。
社團接的演出多半是公益性質:養老院、社福機構、關懷中心、醫院大廳,也有零星的政府案件、宮廟慶典和社團餐會。
商業演出的費用,通常用來買團體制服、添購古箏耗材,或乾脆一起吃飯喝飲料,「把錢花回成員身上」。

📌她的教學是先讓身體懂,再談技法
除了演出,教學是王艷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塊,她現在固定指導幾位學生,有新住民家庭的孩子,也有臺灣本地生,年齡從國小到成年人不等。
問她怎麼教古箏,她先談的不是教材,而是「身體」。
「你一直用錯誤的姿勢,硬硬的、死死的,他只會受傷。」在她的課堂上,專有名詞並不重要;重要的是學生能不能在身體裡找到正確的感覺。
遇到「吟、揉、按、放」這類傳統技法,她不只用講的,而是直接示範在學生身上:「我是戳你一下,還是輕輕按住?」,她會說:「你講話的時候,要先提氣,再落下,彈琴也一樣。」
她特別重視左手的運用,在她眼中,右手決定音準與節奏,左手則掌管情緒與呼吸——每一個樂句,都應該像一句有起伏的話,而不是一條毫無表情的音階線。
很多學生是因為古裝劇被古箏吸引,一頭熱來報名,真正開始練習,才發現跟想像中的優雅不同:指尖會痛,節奏要對,速度難拉上來,挫折感來得很快。
「我不讓他們一開始就自己點歌。」她笑說,她習慣根據學生程度選曲,讓他們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體會成就感,再慢慢把喜歡的曲目拉進來。
🥰「來找王老師上課,是我最幸福的時候」
王艷教過的學生裡,有不少是新住民家庭的孩子。
有一位住在三重的小朋友,從國小二、三年級就每次跨區到內湖找她上課,中間因為生活變化停過一陣子,幾年後又自己回來。
「我問他:你為什麼這麼遠跑來?」
孩子很直接地回答:「因為每次來找王老師上課,是我最幸福的時候。」
在那個孩子眼裡,幸福不是考級,也不是得獎,而是那段專屬於自己的時間,老師只專心教他,不推銷任何樂器或課程,會一邊示範、一邊聊與古箏有關、也與古箏無關的生活。
對很多新住民二代而言,古箏課成為一個暫時離開功課、家庭壓力與身分標籤的角落——在那裡,他們可以只當一個「在琴前專注的孩子」。
📖讓憂鬱暫時安靜的一小時
她也曾教過一位「太會讀書」的學生,那個孩子成績一直名列前茅,壓力卻也一路堆疊,最後走到精神狀況失衡的邊緣,經常陷入負面思考。
「只有在彈古箏的時候,他比較安靜得下來。」王艷說,在那一小時裡,他的注意力從成績、比較與擔心,轉移到眼前的弦和手指,轉移到如何在音樂裡找到呼吸。
兩人這樣學了將近一年,有一天學生突然跟她說:「老師,我以後不來上課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,以為他是放棄了,沒想到他接著說:「因為我想通了,我覺得我沒有那麼憂鬱了。」
對王艷來說,那一刻並不是「少了一個學生」,而是見證了一個人慢慢往比較穩定的位置退回去,在這裡古箏不再只是才藝,而是一段療癒過程的輔助工具——學生透過練琴練到專注,專注又幫助他對抗不斷湧出的負面念頭。

🤝新住民、社團與一小段被好好對待的路
身為新住民,王艷也經常被問,如果有剛來臺灣的姐妹,她會給什麼建議
她的答案不複雜:「加入社團。」
不一定是音樂社團,可以是登山、烘焙、語言交換——重點是,不要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家裡,對很多新住民女性而言,語言、文化與經濟壓力疊加,很容易把生活壓縮成「家務與照顧他人」沒有自己的場域。
社團提供的是一個最低門檻的公共空間,有人一起聊天,有共同目標有機會被看見。對她來說,「鄉韻」就是這樣一個場域——讓來自不同地方的人,在同一張琴桌前找到一種新的連結方式。
「她們很勇敢地嫁來臺灣,我相信在嫁來的時候,心裡一定有很多擔心。」
「但既然來了,希望她們可以過得幸福。」
至於她自己,她笑說現在反而「回大陸有點不習慣」,原生家庭有各自的生活,她和先生在臺灣建立了新的家「臺灣才是我的家」。
在那些醫院大廳、社區據點與社團活動現場,一首首曲子被彈完又彈起。

對王艷來說,那不是單純的表演,而是一種反覆確認——確認自己在這座島上的位置,也確認即使世界很吵,琴聲仍然有能力為人打開一小段可以喘息、可以被好好對待的路。
撰稿|亞瑟
照片來源|鄉韻古箏團長王艷老師

